发布日期:2026-04-28 19:07 点击次数:103
本书名称: 二度春风
本书作者: 一颗绿毛球
总书评数:2731 当前被收藏数:7609 营养液数:6451 文章积分:77,124,528
文案:
美人厨娘vs忠犬将军
戴面具的熟客,总在门可罗雀的雨天光顾食肆。
他撩袍而坐,身形如山岳渊默,“要一碗碎金饭。”
虞嫣暗自打量他面具边缘遮不住的疤痕,精壮结实的肩臂,给碎金饭加了很多配料。
“明日午后,你来吗?碎金饭加量,不收分文。”
面具后一双眼眸似鹰隼,“会吓跑其他客人。”
“明日没有客人,只有很多……捣乱的坏人。”
她和离不久,独自经营,隔三差五就要遇到地痞无赖,还有前夫纠缠,早就想聘个打手了。
看起来很能打的熟客听罢,沉声说“好”。
谁能想到,一顿饭就能聘到的打手,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。
没有弄翻一桌一椅,就把麻烦轻松收拾了。
*
后来,还是滂沱暴雨天,还是清冷小食肆。
许久未来的熟客把面具揭开,骇人的疤痕消失,面具下剑眉星目,眸光灼灼,是难得的英武。
虞嫣莫名有些紧张:“还是……一碗碎金饭吗?”
徐行垂眸,克制目光从她唇上移开:“恐怕不够了。”
*
徐行最潦倒时,有个邻家姑娘,从狗洞给他送了一碗热腾腾的碎金饭。
边关十年,刀口舔血,他无数次想起那滋味。
姑娘很好,早有前程光明的未婚夫婿。
徐行配不上,只念她一份恩,后来军功与伤疤满身,被调回京,撞见她哭着独行街头。
他才渐渐发现,配不上的另有其人。
观前提醒:
1、女非男C,爱错人后再重来
2、文风与情节放飞,不是熟悉的纯甜饼
3、架空请勿考究,美食点缀,本质是恋爱故事

试读:
·
宴会开场前。
“说好了一刻要到,都二刻了,耽误主子宴席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蔡府厨房的瞿大娘抱着一双手,拿眼梢儿去睨王夫人和虞嫣,见虞嫣提着一篮子黄檀子果,皱皱眉,“食材府里都提前备好了,来的都是贵客,不能用外头来源不明不白的。”
“这是菜市口果摊上正儿八经买来的……”
王夫人觉得冤枉,她昨日骗了虞嫣急匆匆随她出来,虞嫣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带。
今日趁着虞父和老钟叔去了铺子,她放了虞嫣出来,她却说要去菜市口买一筐黄檀子果带到蔡府做点心用。果摊主人看她们一脸着急,平日里卖不上价的黄檀子一个劲儿抬价来卖。
王夫人不情不愿掏了自己的钱袋子,两人为此才迟了一会儿。
“原先约定好的,做山海兜子、糖酥裹食外加一样点心,黄檀子果便是做新点心要用的。”
“我不管你什么黄檀子绿檀子,菜单上只写了前两样,食材都给你备好了,除此以外,府门外头带进来的东西,统统都不能送去贵人面前。”
瞿大娘一口拒绝,见王夫人没辙儿看向虞嫣,似是要她拿个主意。
“你们到底哪个是做点心的,哪个是帮厨?”
“我是,二娘是我带来打下手的。”
瞿大娘更讶异了。
虞嫣年纪轻,瞧着面皮薄嫩,手指细柔,哪里像长年累月待在厨房里的?不知走了什么路子把她推荐的俞心堂张厨娘比下去,眼见着到手的抽成银子就溜了。
“果篮子拿走!点心厨灶在那儿,菜单上有的,你须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别拖累我,菜单上没有的劳什子新点心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瞿大娘想到什么,嗤笑一声,一指角落的箩筐,“不是要酸甜果子吗?那里尽是。”
虞嫣看向角落,一箩筐做雕花冰果留下来的边角料。
她要来菜单细看,提裙蹲下去,翻找出一小箩浅绿色的牛甘子,最漂亮的几颗挑走了来做圆珠,其余的无人问津。她把小箩筐捧起来,将牛甘子都泡在清水里。
瞿大娘瞧不上:“狗都不吃的野果子,还当宝贝了。”
虞嫣没理会:“二娘,开始吧。”
来的路上,她已将打下手要用的步骤都告诉二娘了。
蔡府厨房里,料理点心的案台和火炉是单独的,上头备好了做酥点面点常用的各种粉、油、糖和印模工具,她提前要求的食材搁在四层竖架上,都是齐全的。
王夫人绑起袖子,一边给她备菜,一边委屈地嘀咕:“宰相门前七品官,蔡府是几品……连家里头厨娘都不正眼看人……”说到一半,怕瞿大娘听见,觑一眼,见她正指挥其余人忙活,是要烹饪大菜的紧张时刻,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身顾这边。
“大姑娘,没有黄檀子,新点心还能做吗?要不成就做那两样吧,省得出岔子。”
“说好了做三样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
虞嫣轻声安抚她,看王夫人将热水泡发好的香菇切丁,切得有些粗细不均,“二娘,小郎用的紫毫笔、端州砚,都靠你了。”
“哎呀,你别说了,说得我一身细汗。”
厨房里本就热,王夫人被烘得鼻尖冒汗,用围裙擦了擦,才重新握刀。
虞嫣见她切得好多了,才去处理那箩筐牛甘子。
牛甘子不是受人喜爱的水果,口味酸涩,有的甚至泛苦,全因能够缓解风热咽痛,有穷苦人拿来盐蒸食用,代替草药。
她攥起一把圆润如珠的牛甘子,拿细盐搓过表皮,再冲洗一遍。
手里有事情做,心里的杂音就沉落。
渐渐地,虞嫣连瞿大娘风风火火指挥烧火丫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直到蔡祭酒亲自来了厨房,伸手敲了敲她的点心案。
“想来这位就是虞娘子了吧?新点心要做的什么?”
虞嫣抬眸,望见须发斑驳,双眸神采内敛的国子监祭酒,福身一礼,“做的是玉露回甘。”
“哦?老夫还不曾听说过?”
“正是为秦夫人寿宴特地做的,独独一份,再无其他家。”
“好啊。”
蔡祭酒笑起来,同虞嫣说了几句,又看了看热灶那边烧的几道大菜,背手在厨房转悠,好像在庭院散步。王夫人从未见过在庖厨如此自在的官老爷,不由得啧啧称奇。
等蔡祭酒回宴厅,传菜的侍女流水一样往来厨房。
一轮接着一轮后,挨着宴会尾巴,呈上去今年新茶、雕花冰果和虞嫣刚出炉的三道点心。
前两道点心厨娘都认得,还算入得了眼。
玉露回甘嘛……
瞿大娘看看捏成小圆球的形状,上头绿白相间,纹理如丝,不得不说,在暑热天里看着就清凉舒心。光有漂亮模样又如何,老爷出了名的嘴刁,花花噱头骗不了他老人家的舌头。
她撇撇嘴,叫了个小丫鬟去宴厅门边留意。
好一会儿,小丫鬟呼哧着跑回来了,目光闪烁着,看虞嫣所在的点心案。
“怎样?”
“夫人说,绿色那道点心有些酸涩,不顺口……老爷尝了尝也点头呢。”
“我说什么吧,看看,看看!早点请俞心堂的张娘子来,什么事都没有。待会儿老爷夫人吃得不痛快,分给厨下赏钱自然少,咱这一场就是白忙活,无缘无故给人带累咯。”
瞿大娘抽出围裙兜里的巾子擦汗。
一番阴阳怪气叫厨下好几人都对虞嫣和王夫人侧目而视。
“大姑娘,唉,我早就说……”
王夫人忧愁,想跟着埋怨虞嫣,又不想在外人前头被看扁了。
虞嫣充耳不闻,低头收拾忙碌过后凌乱的点心案台,拿一把毛刷子一点点刷走石桌上残留的面粉,拿空碗接着,倒在了簸箕里,之后再将切刀、木模等按原样挂好。
厨房众人伸长了脖子,等着宴散,前头叫厨房去领赏,等了大半日都没人。
“总不能一颗老鼠屎就坏了整场宴席吧?”
有个婆子喃喃,便听得一阵零碎脚步声,两个斯文白净的小僮一人托着一边长条案,慢腾腾挪过来厨房前的空地,笑嘻嘻道:“瞿婶儿,瞿婶儿,过来领赏咯。”
瞿大娘拍拍手,志得意满地笑了一声,“走,领赏去!”
厨房众人跟着她出去,目光希冀地看着小僮。
小僮从腰间解下一个瞧着沉甸甸的布袋子,双手捧到瞿大娘面前,“刚从管事账房领过来的,瞿婶儿点点。管事说每人至少能得三两呢,是夫人吃得高兴,从私账补贴的。”
瞿大娘“嗯”了一声,回头睨了站在最角落的虞嫣和王夫人。
“老爷夫人还有说什么?”
小僮左右环顾,目光同样落到虞嫣身上,厨房其他人他都认识,只有两张生面孔,他继续笑嘻嘻道:“老爷夫人想单独打赏虞家娘子,叫娘子随小的前去宴厅说话。”
厨房众人一愣。
瞿大娘以为自己听岔了:“你没听错,当真是打赏?”
“是啊,老爷还说,让虞娘子写下玉露回甘的方子,过几日暑热天,厨下再做一回送去夫人那里。夫人和宾客都挺喜欢吃的,说是新鲜,但别处又买不着。”
瞿大娘不可置信,看向之前来报信的烧火丫鬟。
小丫鬟缩了缩,“我真真是听见夫人嫌弃那点心酸口的。”
她不死心,一把揭开了长条案上的红布。
长条案上置了七八碟完好没动过的点心瓜果,还有之前端的大菜,都是按惯例把贵人们吃不完的,赏来给厨房。虞嫣做的点心碟子里,山海兜子和糖酥裹食都零星剩了好一些,碧青色的却是吃得一颗都不剩下。她霎时面颊一热,嘴动了动,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王夫人只觉得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能吐出来了!
“谁还嫌弃我们大姑娘是老鼠屎哦?要没有她,赏钱没准都要少……”
“二娘,我去宴厅一趟,你留在这里等我。”
虞嫣轻声打断她,要跟小僮走。
王夫人眼巴巴拉住了她的衣袖,“你,你不能独自领了赏就跑的。”
虞嫣瞧着她扎了就忘记落下来的衣袖,还有那只黯淡的玉镯,“你不放心,就到宴厅大门外远远地守着。”王夫人想了想,当真缀在她身后,跟去了宴厅外。
宴会已散了。
宾客走得干净,仆役忙碌地走动,搬搬抬抬,把餐碟、锦布、长条桌都一样样收起来。虞嫣独自穿越长厅,走到了蔡祭酒与秦夫人面前,侍女正给她轻轻摇扇。
两人面貌,同她在观音庙里遇见时,没什么差别,只因设宴而穿着更隆重体面些。
秦夫人姿态放松,一手托着腮观察她,丹凤眼沉静怡然,眼尾有两道细细纹路。
蔡祭酒则打趣:“虞娘子的点心,另辟蹊径,险些害老夫要被夫人怨怪咯。”
虞嫣福身一礼当是致歉,“我在厨房提醒过祭酒大人,玉露回甘的妙处,就在名字上,须得过些时刻才能品味出来。”
牛甘子就是这样的野果,初食酸涩不顺口,过后越品越甜,回味悠长。
蔡祭酒同秦夫人对视一眼,跟着笑了笑。
妻子当众问他莫不是被骗了没多久,他夹起那颗点心,才送进嘴里,又看到她古怪地顿住,抿唇片儿,继而丹凤眼里光采流转,“怎么回事?现在再咂摸咂摸,好像不是一个滋味了。”
蔡祭酒咬出点心内陷的第一口,就辨别出了牛甘子的味道。
“夫人不妨配以茶水,再试试?”
秦夫人饮了一口香茶,当即眉眼舒展起来,她这几日有些咽喉痛,特意叮嘱了,不给她案上传烈火油烹的菜。这点心吃了,香茶饮下,喉头润津津的,还有一丝丝甜。
她击掌一笑,“老蔡,蛮不错,这个有意思。”
贵妇人们闻言,纷纷效仿她。
便是没动过那点心的,在好奇心驱使下,同样拿起来尝了尝。
虞嫣分量拿捏得准,圆团团的一颗就是一口,因而是这样,玉露回甘一颗都没剩下来。
蔡祭酒还记得老胥吏那回同他打的商量。
“虞娘子说,第三道点心,不要金银报酬,要问一件事,到底是何事?”
“此事说来惭愧。”
虞嫣环顾一圈,此处无旁人,侧边有一堵叫她觉得突兀的螺钿屏风,堆砌山川锦绣的光景,挡住了右边轩窗敞进来的亮光。屏风底座镂空,露出一双乌皮皂靴,有人随性地坐在后头。
她看向祭酒夫妻,两人不以为意,只等她的下文。
虞嫣没想隐瞒,她与陆延仲的事,本不是什么大秘密。
“我朝普通夫妻和离,只需要有双方签字画押的和离书及中人见证,但六品以上官员却需要向户部呈递申请,且只能由有官职的一方呈递,入户部归档了,才算是真正的和离。”
“我想请问蔡大人,这条律例,是否有不合理、不合人情之处?”
蔡祭酒闻言,“哦”了一声:“老夫在国子监教书,既不在户部管理民籍,又不在刑部制定律法,虞家娘子同老夫讨教此事……是否找错了人?”
虞嫣摇头,看向他与秦夫人并肩而坐的模样。
“我想与夫婿和离,却困于这一条例,和离书迟迟未能递交户部。”
“夫婿极重名声与官声,我才想出了在官署街区摆卖的法子,已然坚持了这些日子,还是未能如意。我想请问蔡祭酒与秦夫人指点,我是不是想错了法子,可还有别的路能走?”
秦夫人不知前情,只道她是普普通通一个卖吃食的女郎,听到此处,不由得直起背来,靠近几分,“朝中还有这样的律法吗?这样有官夫人想和离,岂非都要白白蹉跎三年?”
她想来替虞嫣不值当,一拍椅子扶手,还要再说,却被夫婿给摁了下去。
“虞家娘子是想老夫动用朝堂关系,越过明文规矩,替你把和离书呈递到户部?是也不是?”
蔡祭酒的语气莫测,听不出喜怒。
得,迂腐的臭毛病又犯了,秦夫人刚想劝,虞嫣已回答了问话。
“若我说从来没这么侥幸地想过,是在骗人。”
“但我自知,一道点心换不来这么大的人情,因为只是求几句点拨。常言道登高才能望远,蔡祭酒与秦夫人身份比我高,年岁比我长,比我洞明世情百态,熟悉朝堂律法。”
“我有双亲,愿意我和离的已不能给我帮助了,能给我的帮助的却不愿意我和离。”
虞嫣目光澄净,不躲不闪地直视蔡祭酒。
她其实还眼熟了一位户部管理户籍的胥吏,他告诉她,若丈夫迟迟不递送和离书,二人分居满三年过后,可到京兆府做明证,如此也能够绕过户部的规定,视为和离。
可是三年太久了。
“娘子为何要与夫婿和离?”
“回秦夫人的话,他答应过后四十无后方可纳妾,如今三十不到就违背了诺言。”
“你这个夫婿,叫什么名字?”
秦夫人表情阴恻恻的。
蔡祭酒看一眼,暗道不好,妻子平生最恨三妻四妾的负心汉,放在二三十年前,这个表情出现在定北侯府大小姐的脸上,就是她想拖谁去后巷,打一顿黑棍的时候。
幸而,虞嫣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蔡祭酒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,“虞娘子,你那夫婿官位的不高吧?”
“从六品。”
“这就对了,老御史们的眼睛,只盯响当当的人物,你待月底了再看,就是有人家门修得比规制宽了半指头,他们都有火眼金睛看见,何况是家风不正这么大的靶子。”
蔡祭酒摆摆手,“你且再等等,看是他先挂不住面子,还是御史的折子先递到朝堂上。”
虞嫣听完老祭酒的话,心头安定许多,朝他与秦夫人行了大礼,“秦夫人不必询问他名姓,待他变成了前夫,我一定会设法告知秦夫人。”
虞嫣跟着管事去领赏了。
“这位娘子的脾气,对我胃口。”
秦夫人坐在弥勒榻上,挥退了侍女,自个儿拿了羽扇一边扇,一边想虞嫣的事。蔡祭酒因为刚才不肯徇私,自觉离远了,不想惹她生气。
她不经意看向螺钿屏风后,扬起了眉头。
“阿行,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酒喝多了,散散。”
“你酒量退步了啊?才那么一点。”
徐行不置可否。
秦夫人歪头,看了他半晌,忽而笑笑,“阿行,你也是男人,说说你怎么想?”
“想什么?”
“虞娘子的夫婿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
徐行从碟子上挑出那颗玉露回甘,塞入嘴里,甜中混着的酸涩滋味爆开,不必饮水,只坐了片刻便觉得舌尖生津,润泽甘甜,“说得出做不到的孬种,想来作甚。”
“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,我出去了同二娘分算。”
虞嫣朝王夫人扬了扬手,指缝漏出白花花的银光。
两人回到厨房,众人已分完了长条案上剩余的菜品。
先前被扣下的黄檀子果篮就放在角落。小丫鬟递来纸笔,请虞嫣写下玉露回甘的做法,等她写完后,塞来两个红纸包,“瞿大娘分的帮厨工钱,娘子有两份。”
虞嫣弯弯眼,道了谢,两个红纸包攥在手里。
蔡府仆从带着二人穿越府邸,来到西侧门。王夫人亦步亦趋,一心等虞嫣何时分算工钱,没注意虞嫣带她拐了个方向,绕回到毓贤街的正门前。
午后酷暑,晒得梧桐树叶子蔫巴,树影落在地面,界限分明。
虞嫣左右张望,仿佛忘了前言。
“大姑娘,你还反悔不成?”
“答应过二娘的,”她瞧见了什么,露出笑,手中银光簇新的银锭子,连着红纸包、黄檀子果篮都塞给了王夫人,“小郎那个书院,听来不是读书治学的好地方,至少不适合我们这样没背景的人家。二娘记得同爹好好说说,有旁的书院能把学籍迁过去,就迁过去吧。”
王夫人手里拿得满满当当,踏实了,品味出她的言外之意。
她一抬头,虞嫣已离她好几步远,“哎大姑娘!”
“二娘昨日骗了我一回……”虞嫣背着手,歪头看看她,“今日就算是扯平了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
“如意!”
脆生生的一嗓子喊来,一道黄灿灿的毛影子腾起。
如意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,径直扑到了她身上。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,果篮落地,果子骨碌碌滚得四散,“大、大姑娘,快把狗牵走啊……要死……”
“二娘见了陆延仲,看在银子份上,帮我带一句话吧。”
……
催命索命似的狗叫停了,如意跑了,王夫人的魂魄归位。
再看街上骄阳炙热,到处是白灿灿的,虞嫣早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申时过半。
陆延仲打马到虞家时,王夫人还没摘干净身上被如意蹭的狗毛。虞父脸黑如墨斗,王夫人红着眼眶,夫妻二人气氛尴尬,一副刚吵完架的僵硬。
陆延仲觉出不妙,蹙了蹙眉。
“岳丈,阿嫣呢?”
他嘱咐街道驱赶虞嫣的第二日,还是看见了虞嫣的身影。
陆延仲不知虞嫣如何摆平了街道司,特地挤出了晌午休息,赶到虞家让虞家双亲帮他把阿嫣拦下。这番一问,才知道虞嫣竟然就没有回过虞家。
“岳丈昨日保证,知道阿嫣在何处,还会想办法让她归家。”
陆延仲嗓子发紧,一路赶来极渴,茶都没顾上喝。
虞父看了一眼王夫人,“我是没脸告诉延仲,要说你自己说,眼皮子短浅的蠢妇!”
“我……我还不是为了小郎,老爷硬得下心来,我心软,还不允许我为他筹谋了?”
王夫人委屈,对上陆延仲的目光,声如蚊蚋地把虞嫣如何说服她去蔡府做帮厨,如何叫狗拦她的来龙去脉都讲了讲,“我哪里知道有狗,从蓬莱巷出来的时候,狗明明被她拴在屋里。”
一旁的老钟叔低着头,“说来……都是我的错,姑爷要怪,就怪我。”
陆延仲再听不下去,捏起茶盅,灌了一大口热得发涩的茶。
王夫人期期艾艾,“阿嫣她,她溜走时,叫我转达一句话。”
他动作一顿。
王夫人嘴唇嗫喏两下,“她说姑爷读书多,应该知道‘当断不断’的下一句……”
虞父嗓音猛然提高:“你还没犯蠢够!”
“我这不是告诉姑爷,阿嫣她看起来还未气消……”
“咚”一下,茶盅搁在桌面。
陆延仲一言不发,起身离去,迈过门槛时,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才消散。
城防工事正是紧要时,上峰等他给施工规划。
他为了早些腾出心思哄阿嫣,昨日熬了大夜,到五更天还未熄灯,才写完规划草案。到今晨交去修改到上峰说“尚可”,即刻马不蹄停赶来。
可阿嫣呢?
她竟像变了个人似的,三翻四次置他的官声于不顾,还两边有家都不归。
官署街头摆卖不够,还去蔡府当帮厨。日后他官位再上一层楼,与蔡祭酒在朝会上遇见了,要他如何自处?这些她想过没有?
虞父一路追出来,“贤婿,贤婿留步。”
“家里知晓她任性了,我会想办法拦住她,不让她再去官署给你丢脸。”
“这么多年夫妻情分,断了可惜呀。”
陆延仲上马,面无表情看虞父,“岳丈看见了,想断的人不是我。”
他不待他挽留,一夹马腹,往家里去。
一踏入陆府门,仆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,以及他空荡荡的身后。
陆延仲视若无睹,迈步往屋中走。
母亲在廊下阴凉处,坐着竹椅打盹,见他归来,皱了皱眉,有些笨重地起身,“嬷嬷陪我去换一身衣裳,见客的衣裳,我亲自去一趟,把阿嫣接回来。”
陆延仲示意嬷嬷退下,按捺下脾气,“阿嫣不在,母亲不必奔波了。”
“那明日?明日我去,”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旁的倒是不怕,我是怕她这样闹,影响你前程。从前看不出来,阿嫣是个性子这样倔的。”
“娘,我若真同阿嫣断了……”
搭在他手臂上的力道突然加重,陆延仲抬眸,看见母亲难得严肃。
“你同她就是断了,外头那个也别想做你的正头夫人。”
“我以为,母亲不喜欢她。”
“她家商贾,还指着你带便宜小舅子读书,自己肚皮又不争气,我当然不喜欢,”母亲坐了回去,拿一柄蒲葵扇在摇,“但她嫁给你这些年,你自问问,她出过什么错处?外头的狐狸精还没进门就怀上了,能是个什么安分的。”
蒲葵扇的风,一丝丝飘来,扑散他从虞家出来的那股烦躁邪火。
陆延仲不知为何,想到每逢暑热,虞嫣抠抠搜搜出买冰的钱,给他做各种冰镇饮子。
母亲说得没错。
阿嫣待他,待他的家人一直尽心。
晴娘知道嫂嫂走了,气得掉眼泪,至今不肯同他说话。
明日,就再去一趟吧。
他怀着这样的心思,早早上衙点卯,才在历子上签字盖印,杂役就说上峰有事传他。
“许大人这么早来了?”
“今日有朝会。”
那或是昨日交的施工规划不够完善的。
陆延仲加快了脚步,在门扉前略略停顿,正了正官帽才进去。
“大人找下官有何……”
他脸上身上一痛。
两本折子,一本砸在他襟口,一本正中他下颔,先后哗啦啦落到地上。
“大人?”
“看看,黄御史参你的折子,文采写得那个漂亮,我专门叫人誊抄的备本。”
陆延仲一颗心,猛地坠下去。
“我不提方鸿熙,提你上来坐这位置,是看你能办事,不是看你能惹这么多的风流韵事。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就能在男女之事上犯糊涂呢?”
“是内人不识大体,我保证……”
“还内人?一个无子善妒的商妇,休就休了,不然旁人当你负了糟糠妻,薄幸名好听吗?”
上峰不悦地皱眉,一副觉得他拎不清的模样。
御史向来无风起浪,口诛笔伐,夸大其词。
陆延仲蹲下去,翻开折子,一一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,蓦地,耳边响起了王夫人那把细柔的嗓子:“阿嫣她,她溜走时,叫我转达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姑爷读书多,应该知道‘当断不断’的下一句是什么。”
——反受其乱。
*
虞嫣待在碧涛客栈的后厨。
厨房是借用的,每日缴清房费之余,再添五十文的灶台柴火费。
她弯腰,用铁钳夹出石灶内壁的圆盘,检查刚出炉的巧果。
蜂巢、莲花、方胜、梭子、元宝五个造型,分别取南瓜、苋菜、黑芝麻、青蒿、山药五色。甜蜜的糖油焦香扑鼻,她用指头轻轻一搓,巧果酥如碎玉,簌簌地掉落。
等入夜了,就能拿去近来新开的舟桥夜市卖。
阿爹知晓她常去官署街区,定然会叫老钟叔留意蓬莱巷和六部门前。不如暂时避在碧涛客栈,等他们扑空一阵,有所松懈了,到老祭酒所说的月底御史奏事高峰才回去。
虞嫣从灶台翻出个竹篮。
前头跑堂的伙计闻着味儿就来了,“好香啊,虞娘子今儿做什么?”
“五色巧果。”
她小心把巧果夹到篮子里,一层层用棉纱布隔着,保持干燥温热,整理完了,揭开最上面的纱布,笑着示意伙计拿来尝尝。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伙计美滋滋伸手,一咬满口酥脆甜香,还有些烫舌头,不由得嘴里抽几口气,见她挎了篮子要往外走,舌头捋不直地“唔唔”两声,手还不断地指后厨外头的大堂。
虞嫣顿步,“是……人还在外头?”
伙计点头,把嘴里的咽下去,“我就是来提醒娘子的,你过半刻钟再出去。”
客栈近来住了两个挎朴刀的豪横汉子。
一人瘦高个儿,马脸窄腮,话不算多,一人矮短身,虬髯满脸,眼周一圈乌黑,像是常年纵欲过度,败了元气的浊像。听掌柜的说,是常年跑江湖的赏金客。
官府海捕在逃犯人、富商寻人寻物、新开商路勘探……
但凡有赏钱的任务都接。
这些人未必是什么正义之士,仗着手上有三两功夫,行事霸道,能少惹则少惹。
虞嫣等了半刻钟,从挡帘缝隙,看清楚大堂再无二人身影,才上楼去。
她轻手轻脚,推门而入,厢房西侧的薄墙,挡不住隔壁房骂的脏话。
“操!一个出来卖的都敢给爷爷甩脸子,看我拿到赏钱了,不回去弄她个哭爹喊娘的!”
“瘦条条有个屁的滋味,还不如那穿桃红纱裙的带劲。”
“我就喜欢皮肤白嫩的。”
……
两人吐字带了喝醉的含混,讲起荤话来没个顾忌,时不时把桌子拍得怦怦响。
虞嫣默不作声听着。
客栈打开门做生意,不会顾及她一个独身女郎,两个赏金客就住在她隔壁空房。
她每每出入都要竖起耳朵,留神二人动静,尽量减少打照面。头一遭与他们撞见时,那种被凝视周身的感觉,就像雨天贴在皮肤上的湿衣,挥之不去的难受。
碧涛客栈外,赤霞随着落日浮起。
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打扮得靓丽光鲜的青年男女尤其多。
徐行斜倚客栈门边的阑干,怀里揣了个街边买的樟木面具,玄马被他放在一边,没栓,也没乱跑。对街的茶馆,魏长青同个蓄八字胡须的男人刚走出来,脸上挂了热络的笑。
他送走了八字胡,小跑着来到徐行面前。
“老大,条件都谈好了。”
“他要什么?”
“你猜猜。”
徐行瞭起眼皮,作势要踹他膝盖,魏长青“嘶”一声蹦开,“我说还不行吗?”
他们一伙西北来的,除了侯爷给的脸面,在朝堂没啥根基。
想求人办事,要么花银子,要么卖本事。
黄御史这老泥鳅,一听是弹劾个六品小官这么不痛不痒的事情,当场就答应了,条件却藏着掖着不肯讲,非得事儿办了再提。
“这黄老头,这些年弹劾好多权贵,仇家多着呢,怕有朝一日外放时遭报复,想要条退路。东、南、西的他都谋划好了,就差一个北字。我都拍胸口答应了,他还问我……姓陆的怎么就得罪你了?那位虞家娘子,同你是什么关系?我叫他嘴巴闭紧了,别多管。”
魏长青眨眨眼,两眼放光。
他叫黄老头别多管闲事,是因为他也不知道,他也很好奇啊。
“一个旧邻居,还没什么关系。”
徐行抬头,望见虞嫣的窈窕身影和一只黄毛犬自碧涛客栈走出来。
他打了个指响,玄马哒哒哒靠近,同他一起跟上了虞嫣。
舟桥夜市在彩霞漫天时,就点了灯。
长桥行人如织,摩肩接踵,男男女女相约着盛装出游。
虞嫣的巧果连着卖了两三日,在花灯节这日,打响了名堂,才来到交了例子钱的固定摊位,就有好些戴面具的青年男女在等。
“娘子总算是来了,我俩昨日排队排到尾巴上,碎渣子都没买到。”
“还不是怪你!猜个灯谜费劲老半天。”
“行行,怪我,这回快些赶去,别误了看烟火的好时辰。”
男子安抚了娇声抱怨的女伴,掏出钱袋子买了两份,同她手牵着手离去。
时人比往朝开放,有婚约的男女能够并肩而行,明目张胆地牵手。
不想被认出,脸上戴个樟木雕刻的面具,男子多是青面獠牙的雷王,女子是头戴花冠的花婆王。即便举止亲昵一些,也无人指摘。
有情人成双成对,游鱼般转过虞嫣的巧果摊位。
那句“别误了好时辰”,始终若有似无在她耳边回响。
她也曾这样,与谁在布满了花灯的街头同游。
那夜本是秋日新婚。
她惴惴不安地等在婚房,看那人用喜秤挑了盖头,与她合卺交杯,紧张得双唇发颤,话都说不利索。自少时定亲后,她与陆延仲只见过两面,每一次他都冷淡守礼,不曾多看她一眼。
可婚房里的郎君着暗红喜袍,眉眼俊秀,神情是难得的温和。
“还未出阁前,这个时辰,都习惯在屋中做些什么?”
“这个时辰……不在屋中。”
“那在哪?”
“还未出阁的话,同家人吃过饭后,约莫和手帕交在街上看花灯。”
“是我忘了。”
陆延仲失笑,“夫人的手帕交是哪位,来喝我们的喜酒了吗?”
虞嫣摇头,“她比我早出嫁,已不在帝城了。”
两人静默间,屋外的天幕烟花炸响,一声声,是京兆府每年为中秋燃放的。
“不知今年烟花好不好看?”
虞嫣透过一线窗缝去看乍明乍暗的墨空。
陆延仲忽而牵了她的手,“来,换衣裳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看烟火,我娘睡得早,现下溜出去,她们不会发现。”
虞嫣吃惊,“会不会误了吉时?”
“不会。”陆延仲将她推到屏风后,自己转了出去,“夫妻何时在一起,何时便是吉时。”
夫妻何时在一起,何时便是吉时。
浓情蜜意时,陆延仲总是能讲出很多让她心软的话。
今岁的烟火炸响第一声,如紫光幻电,夺目璀璨。
虞嫣探出摊位,看了好几眼,却在收回视线时,瞥见了街头一人。
此刻众人驻足仰望,被盛大烟火吸引了视线,唯独那人遥遥向她看来,一袭水墨天青色的圆领袍,挺拔清俊,鹤立鸡群。不是陆延仲又是谁?
他走近到摊位前。
摊位的幡子下挂一只灯笼,照见他眉目萧索,拢着郁色,比原来更清减了许多。
“你不去官署,不回蓬莱巷,原来是改成来这夜市了。”
烟火霹雳声声绽,不及曾经最亲密的人,一字一句所带来的震荡。
“我已去了户部。”
“你我的和离书存档入册,这是户部发还的文条。”
“自此往后,我们再不是夫妻了。”
陆延仲从衣袖里掏出被折叠、被摩挲了不止一遍的文条,按在了她点心篮子旁边。
“把我逼到这个地步,阿嫣觉得痛快吗?”
自那日上峰把他传去敲打后,弹劾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,如催命符咒。
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陆延仲是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,连工部尚书都要来问,“你得罪了谁?提前跟我说一声,叫我有个准备,省得想拉你一把,都跟着被御史台的疯狗咬上一口。”
没有把和离书变休书,是他能给虞嫣的最大体面了。
陆延仲垂眸,看虞嫣展开了文条。她细白手指捏着两边,认认真真地看上头每一个字,“我答应过陆大人的,既已经和离,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去朝天门下摆卖了。”
“已不重要了。”
陆延仲自嘲一笑,目光落在那些花糕上,“一样来一个,替我包起来吧。”
虞嫣做了他这一笔生意,看他拿着一包巧果,慢慢走向了对街。
对街有个提了一只鲤鱼灯的女郎在等,她身段妖娆,裙裳明艳,戴着花婆王面具,歪头打量陆延仲片刻后,亲昵地凑上去,挽住了他手臂。两人并肩走向烟火最绚烂处。
某一刻,女郎回头,拉下了面具,冲虞嫣露出了一双得胜者的笑眼。
是那时在工部值房的女郎,她听见陆延仲喊她玉娘。
虞嫣静静地回望,没觉得自己输了,也没觉得她赢了。
待烟火冷寂,人潮散去。
舟桥夜市以外往南的街道,静得能听见虫鸣。
她提着空篮子,走得很慢,如意就跟在她身旁。那张有户部盖章的文条,皱巴巴地缩在她的手心里,被潮汗浸湿了,时不时被她用力捏了一下,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是真的和离了。
她和陆延仲。
想方设法想要达成的事,一下子毫无预兆地实现,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,提了提唇角,又想此时面前若有镜子,合该映出她半点不自然的笑。
“汪汪!”
如意狂吠起来。
一只手从阴影伸来,将她扯入狭窄昏暗的巷道,用力捂住了她的嘴。
虞嫣心头狂跳,汗毛倒竖,听见如意扑来,又被一声闷钝的敲击打开,暗巷里还有同伙。
“你快些,这狗难弄。”
“晓得咧。”
浑浊粗豪的声音,像糊了层泥浆,虞嫣听过这声音,是碧涛客栈隔壁房的赏金客。
近来满城缉捕一个上了年纪的重罪逃犯,告示贴满了每条街巷。
正规客栈住宿都要登记住客的身份户籍,他们怎么敢胡作非为的?
虞嫣挣扎得更厉害,手里被塞入了一个什么冰冰凉凉的冷硬东西。捂着她的矮壮汉嘿嘿笑了两声,“小美人别怕,你的狗碍眼得很,非得给点教训才安生。”
“爷是来给你指条财路的,你今夜留个门,咱俩快活快活,手里银子就是你的。”
“夜市卖果子这么辛苦,能挣几个铜板啊?”
“不如伺候我。”
“过些天,爷爷还有大笔银子,跟我吃香喝辣的,亏待不了你。”
朴刀敲击的声音不断,如意的叫声愈发虚弱。
虞嫣手一挥,银子朝着暗巷一边阁楼半开的窗户狠狠砸去。
“哪个王八蛋砸我的窗?!”
窗被唰地拉开,书生嗓音中气十足,透着一股花灯节只能闭门苦读的郁闷。
矮壮汉循声去看。
虞嫣趁此空档,咬了他手掌一口,想放声大喊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真的有巡逻士兵听见动静赶来了。
“好啊你!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矮壮汉甩了一下手,料不到士兵来得这样快,揪着虞嫣的衣领往墙上一掼。同伴赶来,两人先后踩着胡同尽头的几个木箱,熟练翻墙而逃。
虞嫣浑身虚软,坐在地上想喘一口气,想到如意,立刻爬起来。
如意蜷缩在几步开外,她喊了好一会儿,才晃晃悠悠地起来,它一只脚跛行,不敢着地,没走几步就栽倒在地上。
“如意?”
虞嫣手抖得不成样子,想去触碰,更怕伤着它。
余光一暗,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宽大、属于男人的手,毫不犹豫按上了如意的胸腹四肢,极快地检查每处关节,“断了两根肋骨,前腿或有骨裂。”
似曾相似的低醇声线,像绵柔的酒里掺了砂,有一点微哑。
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。
虞嫣愣怔地抬眸,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雷王面具。
男人着黑色戎服,蹲在她身侧,身躯几乎挡住巷口所有光线。他身后有五六个士兵,清一色的绯色窄袖袍、大口袴,佩横刀,执弓箭。既不是京兆府的衙差,也不是巡逻的金吾卫。
她不熟悉别的军队编制,张了张嘴想说话。
对方藏在面具后的眼眸幽深,打断了她:“知道开宝街在哪?”
“知道的。”
“好。”
男人一把抄起了如意,把它抱上了马,走之前喊了一声“长青。”
“交给我吧。”
叫长青的青年应了,越众而出。
他来到她跟前询问方才的情形,以及两个赏金客的样貌。
末了,见虞嫣魂不守舍,还在担心她的黄毛犬,笑笑安抚:“开宝街的兽大夫是我们的退役兽医,治马治牛治狗,都手到擒来的。这位娘子放一百个心!”
兽大夫医馆很好找。
这么晚的时辰,开宝街上还拉开半扇门,点了灯的铺子就是。
虞嫣找到时,送如意来的军汉不见了。
如意毛茸茸的脑壳肿了个包,前腿被木板子夹起来,毛发凌乱地躺在医案上,湿漉漉的眼睛无精打采。
虞嫣把小布包攒的碎银铜钱串都倒出来,“大夫,用最好最快的药,这里银子要是不够的话,我明日再给你送过来。”
兽大夫拨了拨,只挑走几粒大的银角子,“你给我搭把手,给它敷药,完事了这狗得留我这儿,三五天内都不要挪动它。”
更夫敲响梆子,三更天快过。
虞嫣满身膏药味,疲惫地出来,不敢回碧涛客栈,走到脚底酸软才回到了蓬莱巷。
月亮恰好被浮云挡住,蓬莱巷很暗。
她凭感觉摸到了墙缝的备用钥匙,插入钥匙孔开锁,屋门却推不动。
有铁链碰撞,在冷冷细响。
她不敢置信伸手去摸索,在云散月出的冷光中,看清两个门环间串联的细铁链,发出了一声荒谬的笑。
邻家婶儿迷迷瞪瞪,被她拍门喊醒了,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“虞姑娘你要借、借什么?”
“斧头。”
“借斧头做什么?”
“我屋门前被锁了。”
邻家婶儿一惊,睡意消了。
“我昨日出门时还好好的。哪家魔星转世的皮小子?真是能作弄。”
“不是小孩锁的,是我爹找人锁的。”
“……这,为何啊?”
是啊,为何呢。
虞嫣拿到斧头,用点心篮子的棉纱布缠住了手柄,紧紧攥住,砍向了细铁链。
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,晃动一下,依然牢固。
第二下,第三下,第四下……
链条虽细,层层缠绕。
她如蚍蜉撼树,每一次铆足了力气的挥臂,都是徒劳。
太热了,太累了,太多倒霉事了,她很快出了汗,连眼睫都沾得湿润,模糊了视线。
“唉,虞姑娘你先别哭啊,你等我当家的回来,他力气大,你小心伤着了自个儿。要不然,你去我屋里对付一夜,先别管这个锁链了。”
擅长忍受委屈的人,不擅长听到安慰。
虞嫣不太听得进去了。
眼前越来越模糊。
她砍的好像是一道锁链,又好像是别的什么。
五年前,她以为自己嫁给良人。
溜回婚房时,不小心踢到了个铜盆,哐当一声,心跳得快跃出嗓子眼。
陆延仲抱起她,“放心,今夜哪怕动静再大,都无人来偷听。”
五年后,娇声唤陆延仲“郎君”的已换了旁人。
她手攥着一把旧斧,有家归不得,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小狗躺在医馆里,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好,养好了不知还能不能跑跳。
有好多人劝过她不要和离,不要自讨苦吃。
她错了吗?
明明是陆延仲才是食言的那个。
虞嫣快看不清锁链的位置,手臂在一次次挥动中变得沉重,斧头快要脱手。
蓦地,一股力道扣住了她。
“让开些,等下打到你。”
那只手夺过了旧斧头,手背青筋凸起,紧绷时透出无比沉稳的力量感。
斧头挥起,寒光一凛。
锁链应声断成两截,砸落在地面。
“一把破锁链,”戴青苗獠牙樟木面具的男人转过来,“哭什么?”
——“哭什么?”
——“站稳了。”“走路别分神。”
虞嫣眨眨眼,骤然想起了她在哪里听过这把声音。
虞嫣怔忪,忘了擦脸上的不知是泪是汗。
男人将斧头调了方向,还给隔壁婶儿。
他不开口,自有一股无声冷峻,一眼就叫原想留下来多问几句的婶儿打消了念头。
“虞姑娘,我就在隔壁,你有事喊一声啊。”
“我晓得了。”
虞嫣转过身来,面向帮她打开了门的男人。
蓬莱巷深处,一队人走出来,看模样是训练有素的军士,步伐齐整,嘴上却没忍住牢骚:“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谎报线索,害老子白白跑了这一趟。”
“今儿还是花灯节哩。”
“舟桥夜市散没散?待会儿喝酒去?”
“敢情好。”
昏暗中几人黑衣黑袴,同面具男人身上的有七八分像。
原是巡逻经过,凑巧碰着她了吗?
虞嫣拉起袖子,在额上眼下摁了几下,从小布包里摸出三串铜钱,“钱不多,军爷拿去喝杯薄酒。”就是不冲他砍断了锁链,让她今夜能安枕,如意能这么快找到兽大夫,都仰赖眼前人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套着护腕的手臂抬起,大咧咧冲她摊开掌心。
他没有拒绝。
虞嫣松了一口气,放手让铜钱串落下去,拢在他五指中显得小巧可怜。
“入夜了闭门,看见画像的人向官府报信。”
“什么画像?”
“墙上有贴。”
男人掏出火折子,轻而易举摘下了屋檐那头,虞嫣往日要拿灯杆才挑下的纸灯笼,点亮里头仅剩的一点灯油。光晕朦胧,虞嫣这会儿看清了,蓬莱巷每隔两户的墙下,都被贴了海捕文书。
是她在碧涛客栈门前看过的。
海捕文书上画了个独眼老叟,赏金足足一百两。
帝城很久没出过这么高的悬赏金额。
老叟年逾五十,枯瘦干瘪,不知还有力气犯什么重罪。碧涛客栈的两个赏金客,每到夜里,除了议论花楼女娘,说得最多的,就是拿到赏金要如何挥霍,似乎掌握了十拿九稳的线索。
虞嫣目送戴面具的军汉离开,回到屋内落了栓。
想了想,把两只水缸费劲地挪到一侧院墙下。
这一夜噩梦缠身。
她两次梦回那条窄巷,那只捂在她嘴上的大手,腿一蹬,踏空惊醒。
她脱口而出:“如意……”
半掩的窗扉透出冷色晨曦。
黄毛狗狗没有像往日那样,一喊就兴冲冲扑来。虞嫣呆了呆,想起来如意在开宝街的兽大夫那里,立刻掀开被子起身。
开宝街的兽医馆前冷冷清清。
兽大夫年纪大了,人老觉少,虞嫣敲门的第一声就来应,见了是她,“嘿”一声笑了,“小娘子真是,起得比树上鸟儿还早。”
虞嫣给他送了两副早上蒸的芝麻软饼,“我着急想看如意恢复得如何了。”
“小娘子的狗,好命咧。”兽大夫收了饼,把她领进去。
如意还是昨日那模样躺着,不怎么敢翻身,但精神多了。
虞嫣摸摸它嘴筒子上的绒毛,冰冰凉的鼻头。
“大夫,如意要几时才能好?怎么样它才能好得快一些?”
“五六个月能痊愈,头两个月尽量卧床。药我都给它用好的了,至于恢复嘛……”兽大夫想到她如此爱重一条平平无奇的小土狗,慈祥笑笑,“像人一样咯,给它吃好、喝好、睡好。”
他继续道:
“我年纪大,伺候不来,你舍得花心思花银子,就来给它送吃喝。”
“去皮的鸡肉、鱼肉、牛肉,蒸熟蒸烂,撕碎了给它吃,再配些南瓜粥小米粥。每隔三两天给它一碗撇掉浮油的清肉汤,一颗煮熟了压碎的鸡蛋黄。”
“您老慢些说,我记下来,纸笔借我用用。”
“好,好,”兽大夫耐心重复了一遍,“还有,我上头说的这些,盐、酱油、葱姜蒜等都别放,人吃的调料,五畜最好别吃。”
虞嫣手一顿,“有时候,家里吃剩的饭菜,我总给它吃……”
兽大夫笑,“哪家养土狗不是这样养?但养伤特殊时期,能仔细些就仔细些。”
去菜市口的路上,虞嫣没忍住算了一笔账。
按兽大夫说的膳食养如意,一个月得花约莫一二两银子。
给如意采买食材,做饭送饭,往返于开宝街和蓬莱巷之间,会占据她白日做糕点的一部分时间。糕点少了,进账盈利就跟着少,再算上给官府的市税和夜市摊位费。
原本她是打算再过两个月就盘个铺子的。
从陆家带出来属于她的嫁妆和私房钱、在蔡府做帮厨的酬劳、卖朝食和糕点的积攒……眼看就能够撑起一个铺面,却不得不推迟了。
虞嫣脚步一顿,拐了个方向,往更近的碧涛客栈去。
她怕再碰见赏金客被纠缠,留在的押金和两套换洗衣裳都没打算去拿,现下不一样了。
掌柜听她说明来意,立刻啪嗒啪嗒地拨算盘,一边结算押金,一边道:“昨夜儿没见娘子回来,三楼那俩人也没有跟着回来,可把那小子愁坏了,一早上就来我这叨叨,被我支去搬货了。我就说嘛,身份和户籍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,出不了大事。”
掌柜说的那小子,便是她经常投喂糕点的跑堂伙计小哥。
虞嫣心里一暖,拿了押金,拜托掌柜转达她平安的消息,走出了碧涛客栈,路上时不时回头看,烈烈骄阳当空照,把行人晒得面有菜色,像脱水卷边的绿叶子。
街上人人奔忙,无人留意她,无人尾随她。
她轻轻地呼出一一口气,去了一趟菜市口,才回到蓬莱巷。
那两人应当不知道她住在哪里。
没错,肯定不知道。
艳阳高照下的这份笃定与心安,随着乌金西坠,暮色四合,无声无息散了。
更夫敲响了第一更铜锣,昭示入夜。
虞嫣被吓得一颤,检查了第三遍院门的门栓。待沐浴过后,她没有换寝衣,而是套上了能够外穿的衣衫布裙,就这么躺上了床。枕头底下,还垫了一把剪刀。
没有如意的夜晚,任何动静都放得极大。
隔壁婶儿和晚归的丈夫在吵架,怪他“挣了钱不知道拿回家!”
厨房窗格挂了两串干蒜,风一吹,碰得微微响。
车轮子轱轱辘辘地经过她院外,不知是巷子里头做什么买卖的人从夜市收摊了。
虞嫣睡不着,脑海里演练了三四种被歹人翻墙入室的应对办法。
始终觉得,最重要是能大喊出声,能闹出动静来。
外祖家左边是婶儿,是她小时候就熟悉的,嗓门大脾气急,但心肠很热。
右边……右边本来是个整天酗酒赌钱,动不动就打骂他儿子的铁匠,后来铁匠死了,他家里唯一的儿子不知影踪,她从脱离陆家第一日回来,就没见右边邻居的门开过了。
此外,对面的几户都算眼熟。
巷道里家家户户挨得紧凑,有事儿喊一声,就能来支应。
虞嫣迷迷蒙蒙,似睡非睡,不知时辰几何,心跳忽地乱了起来。
“笃。”
“笃笃。”
“笃笃笃。”
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规律的声音,不是蒜串撞在窗格上,是有人在敲她的院门。
她翻身坐起来,摸到一面一敲就哐当哐当响的旧铜锣。
是外祖父年轻时候在军巡铺子当差留下的。
虞嫣趿拉绣鞋,带着铜锣来到院门后。
“是我。”
门外人好像听见了她鬼鬼祟祟的脚步,率先出了声儿。
虞嫣脑海里浮现了一张樟木面具。
她绷紧的心弦松了松,手刚触上门栓,犹豫起来,“这么晚了,军爷找我何事?”
“已经查清楚了,打伤狗的人,一个叫张彪,一个叫赵虎。”
虞嫣手没忍住动了一下,没拉开门栓,却碰得院门晃动,那道低沉悦耳的声线好似被揉进了微不可察的笑意,“想不想给你的小黄狗出一口恶气?想的话,开门。”
月华温柔如水。
敲了许久的门扉不曾被打开,虞嫣亦不再回应。
徐行就这么站着,只觉得天地万籁俱寂,夏夜清风安宁,他注视了这些天的女郎,就在与他一门之隔的距离。“不想不勉强,我走……”
“走”字还没说出口,木栓拉动,门扉被她猛然拉开。
虞嫣身上衣裙齐整,右手提了一把旧铜锣,如云乌发缎子似的,垂在她莹白颈窝的一侧。她有些着急:“怎、怎么出?”
徐行在面具后勾唇。
一声呼哨,唤来皮光水滑的玄马,“你跟我上马。”徐行说罢,下摆一撩,单膝跪下,右腿撑了半个结结实实的马步,示意她踩着他膝盖上马。
虞嫣看着好一会儿,没有动作。
夜深人静,她本不该上一个才见过寥寥数面的男人的马,何况昨日还发生了那种事情。
徐行还是等着她,看到她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一哂,正要起身,一阵柔风扑面,送来皂角的洁净清香,女郎的裙摆,自他怀里犹如春日花瓣一样拂过。香色绣鞋在膝头一蹬,她成功把自己送上了马。
属于虞嫣的重量,转瞬即逝。
像一只路过他膝头的狸奴。
徐行敛了下眼眸,跟着跃上马背。
玄马调整,原地挪了小半步,随即慢跑起来。
徐行的左臂往她旁边送,“扶着。”
女郎绷紧了腰背,浑身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。长发随风,一缕两缕,拂到徐行下颔,痒得叫他偏了偏头,恰好更近地瞧见了她耳垂下的胎记。
那块胎记,大小、模样都没有变过。
胎记的主人也是,明明紧张得如临大敌,为了给她的小黄狗出一口气,还是来了。
“虞姑娘的狗养很久了?”
“养了半个月。”
徐行意外:“半个月这么看重?”
虞嫣攥在他护臂上的手紧了紧,“养家里半个月,街上日日喂,喂了三四年。”
陆家不喜欢猫猫狗狗。
虞嫣喜欢,她总在街上看见如意和别的小狗来来回回地玩耍,那么多狗,就它骨架最大却是最瘦的,因为如意打架打不赢,抢食抢不过,还总会把食物让给比它小的狗,最后才凑上去吃。
从前,她外祖家也养了一条跟如意相貌差不多的小土狗。
小土狗没有如意乖,简直是个闯祸精。
外祖父怕它被吃狗肉的拐了去,时常关在家里,它愣是从两家墙根下刨出个狗洞来,钻到了隔壁铁匠家,再从铁匠家常年敞开的门户溜出去。
铁匠脾气坏,每逢见了,都要破口大骂。
狗洞封了一个,小土狗又挖了第二个……
